闲来无事，推荐大家看本小说（活着） 余华！

"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。"
, a$ }; |6 v1 i- _& E　　每次回到家里，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，凤霞屋里屋外的事，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，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。家珍什么都知道，她是没完没了地问，我也没完没了地说，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，家珍也不放过我，问我：
　　"还有什么忘了说了？"
! v. Y# [7 G3 T! X& x% I. Y　　一说说到天黑，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，我们都还没吃饭，我说：
) i$ w/ ~% ~+ c$ ^" r) h　　"我得煮吃的了。"
　　家珍拉住我，求我：
7 s9 Y3 g8 r8 X7 `3 E　　"你再给我说说凤霞。"
9 B0 l" J. P+ D/ S3 B4 k: ~　　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，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，到田里干活时，我又跟村里人说了，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，在城里怎么好，怎么招人喜爱，毛衣织得比谁都快。村里有些人听了还不高兴，对我说：
　　"福贵，你是老昏了头，城里人心眼坏着呢，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。"
9 O7 i# l. v/ V& _　　我说："话可不能这么说。"
　　他们说："凤霞替她们织毛衣，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，送了吗？"
　　村里人心眼就是小，尽想些捡便宜的事。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，我有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：

二喜，你去买两斤毛线来，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。"
　　二喜听后笑笑，没作声。二喜是实在人，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，钱花多了，欠下了债。到了私下里，他悄悄对我说：
- @& A- \- M8 L8 e/ w& D' _6 W# \" S　　"爹，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。"
( |6 d; _4 z: V7 z4 S+ c$ I0 n2 U% ^　　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，满街都是大字报，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，新的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，越贴越厚，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。连凤霞、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，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，凤霞他们的枕巾上印着：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；床单上的字是：在大风大浪中前进。二喜和凤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。
　　我每次进城，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，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，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。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，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干部会议，队长都不去，私下里对我们说：
9 p5 R; q) P, P% T- |3 Q　　"城里天天都在死人，我吓都吓死了，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。"
) l# W" n5 t! C5 F! _　　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，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，他不出去，别人找上门来了。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，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，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兵。队长也在田里，看到他们走来，当时脖子就缩了缩，提心吊胆地问我：
　　"该不会来找我的吧。"
　　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，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，那女的朝我们喊：
　　"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，没有大字报？队长呢？队长是谁？"
0 B  n$ L5 s! Y3 @5 P  `. [　　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，点头哈腰地说：
6 j" m# z% c7 z( B　　"红卫兵小将同志。"
* h; X8 x3 t6 Q0 P3 O　　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：
; g7 T% l! l3 k* M0 c! _! @/ l　　"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？

队长说："有标语，有两条标语呢，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。"
* I( Y! w3 a; g7 I　　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，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，眼睛斜了斜就算是看过队长了。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：
　　"去刷上标语。"
( A1 d2 A, J4 T6 ]8 S　　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，去刷标语了。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：
　　"让全村人集合。"
" D' B: h* `& r$ e7 W　　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，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。等人集合得差不多了，那女的对我们喊：
3 y3 B9 l8 L) }, c　　"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？"
& K+ T. b$ X& ?) c* K% N　　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，看得我腿都哆嗦了，好在队长说：
　　"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。"
5 s7 S6 \" o5 O2 j+ V4 G$ ]  u8 R　　她又问："有没有富农。"
　　队长说："富农有一个，前年归西了。"
5 v/ g1 A) ^, m1 w　　她看看队长，对我们大伙喊：
　　"那走资派有没有？"
2 l8 b+ i% K+ X: ?$ F; h5 s　　队长陪着笑脸说：
' B4 v$ a% ^7 X7 p1 o　　"这村里是小地方，哪有走资派？"
　　她的手突然一伸，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，她问：
. i! ?1 \* ^8 U% F$ c　　"你是什么？"
; \1 v. x& J5 d% g. O! ^+ s　　队长吓得连声说：
　　"我是队长，是队长。"

谁知道她大喊一声：
9 I) o6 u# z& l7 a5 l　　"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"
  E/ ]' C& U" c' a& i) O　　队长吓坏了，连连摆手说：
1 T2 Y' o6 h, i7 w- [　　"不是，不是，我没走。"
. X; k# ^: T& ~9 C; @　　那女的没理他，朝我们喊：
　　"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，他欺压你们，你们要起来反抗，要砸断他的狗腿。"
　　村里人都看傻了，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，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，从没人觉得队长说得不对。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，他连连求饶，我们都说不出口的话他也说了。队长求了一会，转身对我们喊：
2 ^3 Y0 P5 a) ~. C/ t* F% u　　"你们出来说说呀，我没欺压你们。"
　　大伙看看队长，又看看那些红卫兵，三三两两地说：
- I& m, r7 A# {　　"队长没有欺压我们，他是个好人。"
　　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，说：
　　"不可救药。"
% S  l5 s$ u. e$ A- g, H　　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：
6 a) P( H5 X& t$ a0 I　　"把他押走。"
　　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，队长伸直了脖子喊：
9 T( w! D  ]& o* x4 ^3 g　　"我不进城，乡亲们哪，救救我，我不能进城，进城就是进棺材。"
　　队长再喊也没用，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，弯着身体押走了。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号杀气腾腾地走去，谁也没上去阻拦，没人有这个胆量。
　　队长这么一去，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，城里那地方乱着呢，就算队长保住命，也得缺条胳膊少条腿的。谁知没出三天，队长就回来了，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，在那条路上晃晃悠悠地走来，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，叫他：

"队长。"
　　队长眼皮抬了抬，看看大伙，什么话没说，一直走回自己家，呼呼地睡了两天。到了第三天，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，脸上的肿消了很多，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，问他身上还疼不疼，他摇摇头说：
　　"疼倒没什么，不让我睡觉，他娘的比疼还难受。"
　　说着队长掉出眼泪，说：
" A; f' D! s& @6 n" m5 I: X　　"我算是看透了，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，轮到我倒楣了，谁也不来救我。"
7 ~3 ^, S, K1 y　　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。队长总还算好，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。春生住在城里，可就更惨了。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，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，在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，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，等他们来到跟前，我吓了一跳，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。春生低着头，没看到我，从我身边走过去后，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：
( X9 ~# R- u0 l5 i+ [0 k% y　　"毛主席万岁。"
# T& E1 u: |1 J5 A/ T　　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，骂道：
　　"这是你喊的吗，他娘的走资派。"
　　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，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，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，春生的脑袋像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，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，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，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，任他们用脚去踢。再打下去还不把春生打死了，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，说：
　　"求你们别打了。"
8 w$ C  e0 h4 t& ?; n　　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，我差点摔到地上，他们说：
　　"你是什么人？"

　我说："求你们别打了。"
, J* L7 g- ]7 n1 t　　有个人指着春生说：
　　"你知道他是什么人，他是旧县长，是走资派。"
$ s6 `4 H, ~& Q　　我说："这我都不知道，我只知道他是春生。"
　　他们一说话，也就没再去打春生，喊着要春生爬起来。春生被打成那样了，怎么爬得起来，我就去扶他，春生认出了我，说：
　　"福贵，你快走开。"
　　那天我回到家里，坐在床边，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，家珍听了都低下头，我就说：
　　"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。"
　　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，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。"
( n$ e1 U) G7 M; Z　　过了一个多月，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，他来时都深更半夜，我和家珍已经睡了，敲门把我们敲醒，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，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，我说：
- D" |' F4 `- u1 r! d　　"春生，快进来。"
　　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，他问：
　　"嫂子还好吧？"
　　我就对家珍说：
+ w7 @' m) h: A3 l5 i4 r　　"家珍，是春生。"
  `0 w) t" d  ~9 y, Z　　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，我让春生进屋，家珍不开口，春生就不进来，他说：
- h" U6 I* y% _9 \; Z! F1 Y　　"福贵，你出来一下。"
" Y: E7 X3 k0 E9 r7 j9 [6 ^　　我回头又对家珍说：
- Z- r8 c4 O' I  K+ s# v　　"家珍，是春生来了。"
5 }# g0 k5 k5 J; t" U) u/ ~　　家珍还是没理我，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，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，对我说：
0 Y) z# A( G+ o" x, \　　"福贵，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"

我问："你要去哪里？"
* H/ B" V! s) k# C9 B5 J　　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：
- X% t4 Q' q# m" x; \5 [　　"我不想活了。"
　　我吃了一惊，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：
# t+ J0 }9 q' K3 ]　　"春生，你别糊涂，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。"
　　一听这话，春生哭了，他说：
0 m, H/ I; _, {+ P6 G) [　　"福贵，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。"
　　说着他把手伸过来：
. ~1 c: J, @# e/ E) y　　"你摸摸我的手。"
　　我一摸，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，烫得吓人，我问他：
5 c" S& o' X) T) c% i　　"疼不疼？"
4 r, f* n$ c* u) g9 _- l　　他摇摇头："不觉得了。"
　　我把他肩膀往下按，说道：
1 l+ H0 n# ^7 ?6 {8 ?　　"春生，你先坐下。"
　　我对他说，"你千万别糊涂，死人都还想活过来，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。"
8 z' s" Y, O! `) C5 t% U　　我又说："你的命是爹娘给的，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。"
　　春生抹了抹眼泪说：
　　"我爹娘早死了。"
4 K. L; X3 Q7 T　　我说："那你更该好好活着，你想想，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，你活下来容易吗？"
0 w0 |. ~8 Y/ v- K( ]  I/ ^　　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，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。到了天快亮的时候，春生像是有些想通了，他站起来说要走了，这时家珍在里面喊：
　　"春生。"

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，家珍又叫了一声，春生才答应。我们走到门口，家珍在床上说：
　　"春生，你要活着。"
# L; J0 }% e+ @; u) \　　春生点了点头，家珍在里面哭了，她说：
( Q# v1 y3 l1 Y. F　　"你还欠我们一条命，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。"
3 A5 c9 |* @& c　　春生站了一会说：
* c, Q# _) _  \# l3 N6 {% r　　"我知道了。"
　　我把春生送到村口，春生让我站住，别送了，我就站在村口，看着春生走去，春生都被打瘸了，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。我又放心不下，对他喊：
7 |3 s0 K9 `! P. v　　"春生，你要答应我活着。"
/ d" g- R* q& T7 u) l　　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：
2 R& v8 V+ T1 U　　"我答应你。"
　　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，一个多月后，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。一个人命再大，要是自己想死，那就怎么也活不了。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，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，到了夜里她说：
　　"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。"
　　到了田里的活一忙，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，村里人在一起干活，我用不着焦急。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，我起早摸黑，既不能误了田里的活，又不能让家珍饿着，人实在是累。年纪大了，要是年轻他二十岁，睡上一觉就会没事，到了那个年纪，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，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，我混在村里人中间，每天只是装装样子，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，谁也不来说我。

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，替我做饭烧水，侍候家珍，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，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，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量了一下，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，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的，村里人见了嘻嘻笑，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，心想村里谁家的女儿也没像凤霞对她爹娘这么好，我说：
0 P, H! ?9 _/ V# ^& `1 Q9 ~  G/ F　　"凤霞只有一个人，服侍了我和家珍，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"
1 i, K9 }0 a' c4 x# |; w　　凤霞被我赶回城里，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，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拉着手走来，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，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，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二喜提着一瓶黄酒，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，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想是什么好事，这么高兴。
5 k: @: M3 R! g% G; f4 S, s　　到了家里，二喜把门关上，说：
- Y( T  w0 E9 f3 q2 H/ H2 q　　"爹，娘，凤霞有啦。"
　　凤霞有孩子了，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，二喜才想起来手里的黄酒，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，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：
　　"都到床上去，都到床上去。"
　　凤霞坐到家珍身旁，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，给家珍也倒满，又去给凤霞倒，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，二喜说：
　　"今天你也喝。"
　　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，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，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，去看家珍，家珍也在皱眉，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，一碗酒下肚，二喜的眼泪掉了出来，他说：
; M, F- Y# O! u% H1 u8 v　　"爹，娘，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"

一听这话，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，看着家珍的样子，我眼泪也下来了，我说：
　　"我也想不到，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，你娶了凤霞，我们心就定了，有了孩子更好了，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"
) K2 W" {8 ?2 ?/ N* C　　凤霞看到我们哭，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：
　　"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，他是凤霞带大的，他和凤霞亲着呢，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"
) M& [  Z# z$ I9 C( q$ E　　二喜哭得更凶了，他说：
　　"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，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"
( U2 U; b6 a1 c5 H+ J　　四个人越哭越伤心，哭了一阵，二喜又笑了，他指指那碗豆子说：
　　"爹，娘，你们吃豆子，是凤霞做的。"
9 M% v7 k: Y0 v( h: P# W0 v; w　　我说："我吃，我吃，家珍，你吃。"
　　我和家珍看来看去，两个人都笑了，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，一直到天黑，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
　　凤霞有了孩子，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，屋里蚊子多，又没有蚊帐，天一黑二喜便躺到床上去喂蚊子，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，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，不再咬人了，才让凤霞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，他就焦急，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的邻居告诉我的，她们对二喜说：
　　"你去买顶蚊帐。"
  P4 }* b0 H' V3 c7 W* c, j　　二喜笑笑不作声，瞅空儿才对我说：
5 E$ ^4 E4 b" S' f　　"债不还清，我心里不踏实。"
　　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，我也心疼，我说：
　　"你别这样。"
. p8 @) V6 [4 o% ]) `3 Y: S　　二喜说："我一个人，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，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"
　　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，那天雪下得很大，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产房一夜都没出来，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，一有医生出来，就上去问，知道还在生，便有些放心。到天快亮时，二喜说：

　"爹，你先去睡吧。"
+ ]) P6 i4 k7 F$ p7 ~# _7 n　　我摇摇头说："心悬着睡不着。"
% r. \9 V! l1 X# b, f　　二喜劝我："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，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"
　　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，就说：
　　"二喜，你先去睡。"
! Y+ D+ g5 I# f' Z* g& I　　两个人推来推去，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，凤霞还没出来，我们又怕了，比凤霞晚进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( L; Q2 J: K7 v3 q" [, [3 x2 j　　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，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，听到有女人在叫唤，我们才放心，二喜说：
　　"苦了凤霞了。"
' m% _) Y2 z$ [; d5 t: g　　过了一会，我觉得不对，凤霞是哑吧，不会叫唤的，这么对二喜说，二喜的脸一下子白了，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：
　　"凤霞，凤霞。"
　　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：
$ Z& b; p7 {5 Q& @1 N0 b2 v　　你叫什么，出去。"
+ J; Q  Q% p1 l　　二喜呜呜地哭了，他说：
　　"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"
# z1 _! z% D; I( o( A　　旁边有人对我们说：

生孩子有快的，也有慢的。"
　　我看看二喜，二喜看看我，想想可能是这样，就坐下来再等着，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没多久，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：
& Y# e( Q: e% m　　"要大的？还是要小的？"
　　她这么一问，把我们问傻了，她又说：
　　"喂，问你们呢？"
0 e+ A& l. p) [/ T9 h　　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，哭着喊：
( {& m5 l5 N2 a! J　　"医生，救救凤霞，我要凤霞。"
' M) L' @% }, P, V9 N8 k5 |　　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，我把他扶起来，劝他别这样，这样伤身体，我说：
( u2 _0 b- ]3 t4 C　　"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，俗话说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"
　　二喜呜呜地说：
% m0 _) x$ L0 t. }! r) C: F# \　　"我儿子没了。"
8 @$ b! `; k7 x) w　　我也没了外孙，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，里面有医生出来说：
3 M7 e2 k9 r6 Y( E9 ^: p! \) G  H2 r　　"生啦，是儿子。"
" U% h& Q/ T& I　　二喜一听急了，跳起来叫道：
　　"我没要小的。"
　　医生说："大的也没事。"
4 }8 M% e* X7 f) p5 {5 K8 w( E　　凤霞也没事，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，年纪一大，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，他坐在我旁边身体直抖，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：

现在心放下了，能睡觉了，过会再来替你。"
4 g* F# M; s1 `9 {. V" f) s　　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，我走了才几分钟，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，还拖着氧气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，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，有庆死是别人生孩子，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　　那天雪下得特别大，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，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进去了，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，心里疼得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，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，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又喊，我就叫二喜，叫了好几声，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，他走到门口，对我说：
　　"我要大的，他们给了我小的。"
8 E8 g5 X6 V' W. b: x, ?7 h　　我说："我们回家吧，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，有庆死在这里，凤霞也死在这里。二喜，我们回家吧。"
4 r- \/ `$ Z  y7 H; W, o' s- Y" V　　二喜听了我的话，把凤霞背在身后，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
　　那时候天黑了，街上全是雪，人都见不到，西北风呼呼吹来，雪花打在我们脸上，像是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，走一段他说：
& C5 `3 {3 D' T0 `9 N  I　　"爹，我走不动了。"
) o! L, G; h$ K2 h8 B4 J　　我让他把凤霞给我，他不肯，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，说：
& b& e. \0 ~7 n: j4 L+ f　　"爹，我腰疼得不行了。"

那是哭的，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，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，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凤霞看，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，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，也让我难受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，一个躺着，一个像是跪着，都是一动不动，只有二喜的眼泪在动，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，去烧些水，让二喜喝了暖暖身体，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，灯熄了，二喜和凤霞睡了。
　　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，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，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，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，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，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钻进来，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，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，我的一双儿女就这样都去了，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报信，我出来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，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一死，让我怎么回去对她说？
　　有庆死时，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，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，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第二天，二喜背着凤霞，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，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差不多全白了。一进屋，看到家珍坐在床上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脑袋靠在墙上，我就知道她心里明白凤霞出事了，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，二喜本来已经不哭了，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，他嘴里叫着：

"娘，娘......"
+ M! B8 }6 t% L& s4 b! `, d" U" b　　家珍的脑袋动了动，离开了墙壁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二喜把凤霞放到床上，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，那双眼睛定定的，像是快从眼眶里突出来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，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，只是看着凤霞，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，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一旁看着家珍，心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，只是偶尔地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后，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5 N5 F* ]! M& ~; ~8 w4 p2 _　　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，阳光从天上照下来，西北风刮得更凶了，呼呼直响，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，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，风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，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，只有凤霞的坟上没有雪，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，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的一块空地说：
2 _1 l. u5 L! c, c* w* w# _　　"爹，我死了埋在这里。"
　　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：
　　"这块就留给我吧，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"
8 i7 }: H- K* X: o　　埋掉了凤霞，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，把孩子放在床上，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，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，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看着孩子这副模样，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，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，手指放在他脸旁，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，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，家珍的模样吓住了我，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，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笑了，垂着手臂站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，二喜才轻声对我说：
( L/ f# z; U9 I　　"爹，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"

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，她声音沙沙地说：
% D8 B8 c+ h- }, W　　"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，就叫他苦根吧。"
　　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，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，常对我说：
0 {& F9 w0 B, X　　"福贵，有庆，凤霞是你送的葬，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，就安心了。"
　　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，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，闭着眼睛躺在床上，耳朵还很灵，我收工回家推开门，她就会睁开眼睛，嘴巴一动一动，我知道她是在对我说话，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，我就坐在床上，把脸凑下去听她说，那声音轻得跟心跳似的。人啊，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，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己，家珍到那时也想通了，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：
　　"这辈子也快过完了，你对我这么好，我也心满意足，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，也算是报答你了，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"
　　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，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，掉到了她脸上，她眼睛眨了两下微微笑了，她说：
$ u# V6 K0 _# |6 N　　"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，我心也定了，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，怎么说我也是做娘的女人，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，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"
　　她说我："你还得好好活下去，还有苦根和二喜，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，苦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，会孝顺你的。"

家珍是在中午死的，我收工回家，她眼睛睁了睁，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，就到灶间给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，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，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，心里吃了一惊，悄悄抽了抽，抽不出来，我赶紧把粥放在一把凳子上，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，还暖和着，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，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，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，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，我去摸她的手臂，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，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，她全身都凉了，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，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，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，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, b! `3 I7 v* M' b  e　　"家珍死得很好。"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，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两两走上田埂，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，不再那么耀眼，变成了通红一轮，涂在一片红光闪闪的云层上。
' m# @* f' p. n　　福贵微笑地看着我，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：
0 D) P4 x, P3 `8 y" b0 Z+ D; a- t　　"家珍死得很好，死得平平安安，干干净净，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，不像村里有些女人，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"
　　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，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，使我内心涌上一股难言的温情，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，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
　　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，呈现了舒展的姿态，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，天边无际，在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，眼睛眯缝着看我，他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，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，让他把一切都说完吧。我就问：
* B7 E+ o/ z9 q" i　　"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"